全民養老金:結合本土與左翼的視角

(原文刊於《端傳媒》2015年11月15日)

黃冠能:全民養老金既為所有香港的長者提供最基本的生活保障,亦不損長者尊嚴。攝:羅國輝/端傳媒

在香港時有見到老人在街上撿拾紙皮,或在港鐵站收集上班一族看完的免費報紙,以出售賺取幾塊錢幫補生計,富裕的香港都市出現如此現象,都因為現時長者生活缺乏保障。六十多位學者聯署提倡設立「全民養老金」,筆者參與其中,一方面認同計劃可實現社會公義,另一方面亦希望引入本土視角豐富討論。

左翼視角:促進社會公義

香港的長者現時到底有多缺乏保障?制度上只有兩項政策能幫助長者們,一項是強積金,一項就是政府發放的津貼或綜援。強積金已經惡名昭著,基金往往在跌市虧蝕嚴重,同時基金管理費昂貴,結果到退休時能拿到的金額隨時比總供款額還要少,不如自行儲蓄。強積金的私營基金大多是外國公司來港經營,除了基金的在港員工受益,盈利都往外國去,退休後的長者卻不見生活受到保障。

年輕時收入低者,或因沒有收入的家庭照顧者(例如家庭主婦),到年老無足夠儲蓄,則很可能只能靠政府發放津貼或綜合社會保障援助(綜援)。按政府數字,領取各種長者津貼者有超過64萬宗,領取金額較高的老人綜援者也有超過14萬宗,佔總綜援宗數近六成。但這些政府保障卻需要長者通過各式審查,還會被社會貼上失敗者的標籤,對於貢獻香港一輩子的老人不僅是麻煩,更是不敬!此為何有長者寧可收集紙皮報紙幫補生計,也不願通過這些繁瑣的留難,拿取每月兩三千元的援助。

全民養老金的理念卻完全不同,既為所有香港的長者提供最基本的生活保障,亦不損長者尊嚴。因為此政策安排不論貧富貴賤,只要是香港人,到年老時都應該得到生活保障,這是作為香港人的權利!雖然金額只是每名65歲以上長者每月3500塊,但卻是最基本的生活保障,使香港這麼富裕的香港老人當然值得有此權利,好能安享晚年!香港社會願意對貢獻過這地方的人有所承擔,才能讓香港人感到這裏是自己的家,今日團結努力為港,他日年老應得到保障,香港人的身份認同就由此建立!

有人反對全民養老金,認為那是「打劫後生養老人」,年輕的在供款,長者就在收錢,這說法完全錯誤!全民養老金須先以種子基金啟動,種子基金來自香港過往的稅收、來自過往的經濟成果,也就是過往香港老人們的貢獻,怎麼可以說成像是老人們白收錢終老?而就算退一萬步,我們這些年輕人在供款給老人們,也總比現在強積金供款給外國金融公司營利要好!學者的建議正正就是把現在每月的強積金供款減半,轉為放進政府打理的全民養老基金。

本土視角:界定誰是成員

從左翼的觀點看,全民養老金的可取之處,在於可建立一個更公義的社會。但分析福利保障制度,都不能不看政策直接受益人是誰:誰是「全民」?所有香港永久性居民?不同種裔的新移民呢?近年,全民養老金的建議引起部分本土派疑慮,認為會助長幫助大陸人騙取香港福利。撇開一些情緒性的言論,本土派的疑慮反映了「誰是香港人誰能享用香港福利」的成員界定(Membership)問題,而這是左翼在推動全民養老金時,所不能迴避必須處理的課題。

學者David Miller曾經指出,社會互信(Social trust)對於一個政治群體的有效運作至關重要。一個政治群體所推行的社會政策,往往需要其成員履行一些義務(例如交稅),因此人們在履行義務同時,一方面必須相信群體內的其他成員亦會信守相應的義務,另一方面也相信有關政策將惠及群體內的成員。假如外來人可以隨時加入群體、並且享用群體內現有成員以往辛苦付出所建立起來的福利,社會互信將無從說起(註)

誰是那些我們香港人責無旁貸去保障的老人?我們是否有信心到自己年老的時候,那些香港的下一代都會同樣保障我們?我們之所以會相信我們有責任保障我們的老人,也相信我們的後代都會保障我們,是因為我們都是「香港人」這個共同體的成員,相信成員之間會互相幫助。一旦共同體界線模糊,這樣的社會互信就會消失,社會公義也將難以實現。現時學者方案未有明確指出「年滿65歲及以上的香港長者」是否必須是永久性居民及是否包括居住年期少於七年的移民,這是下一階段學者以至全社會必須討論的問題。

在討論全民養老金以至各種財富再分配問題時,除了考慮社會公義、關懷弱勢等左翼觀點外,定義清楚誰是共同體的成員的本土視角同樣重要。本土與左翼,其實相輔相成,缺一不可。

註: Miller, David. On Nationality. Oxford 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1997, page 90-93.

(黃冠能,香港城巿大學專上學院社會科學部助理講師)